太阳出来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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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氏企业」大楼会议室。

    「斐然,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邵明远脸带微笑地走进会议室,那笑纹却隐隐显露几分疲惫,彷佛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似。

    「哪里,伯父您太客气了,我也是刚到没多久。」卓斐然恭敬地站起身微微颔首,神情一如以往的沉稳肃然。

    「世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次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吧?」邵明远精明的眼内敛含光地打量着他,眸底泛着几许欣赏之情。

    眼前的年轻人是邵家世交好友之子,也是「卓氏企业」未来的接班人,他从小看他长大,对于他的能耐和才情可说十分清楚。

    年方二十八的他,性情沉着冷静,思虑清晰且反应敏捷,投人家族企业不过短短三年的他,已然具有大将之风,成功地整合旗下销售通路,还顺利完成几项合并方案,在不景气的世道下,难得地做到节流与开源,让卓氏企业依然能持续地在稳定中成长。

    思及此,他不免感到有些遗憾,拥有一妻数妾的他,却没能生出半个儿子来,大半辈子努力挣来的王国竟没有个继承人,内心实在无法不感慨。

    「邵卓两家最近合作的兰阳土地开发案,你父亲决定交由你代表卓家与我接洽研讨,这件事想必他已经跟你提过了吧?」他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笑地接着说。

    卓斐然点点头,谦虚有礼地回答:「父亲交代我,要好好地向伯父学习,未来还请伯父您多多教导。」

    他得体的应对,又赢得邵明远一抹赞赏的笑容。「开发案的企划案,你已经看过了吧,你有什么看法?」

    「邵伯父,兰阳土地开发案以邵氏为主导,且邵氏也占了比较重的股份及投资额,斐然想先听听您的想法。」态度谦恭,言语慎重。

    「哈哈哈,你这孩子既懂事又聪明,如果伯父有你这么个儿子该多好!」邵明远不禁又笑又叹,语气里有诸多感慨。

    新一代的年轻人像他这样既有冲劲理想,又严谨沉稳的实在不多,对于长辈应有的态度,他始终不马虎敷衍,非但没有年轻人的毛躁,还稳重干练得让人放心,卓老真有福气啊!

    「伯父,您过奖了!」

    邵明远忽地敛下笑容,精光老练的眼似有所思地盯着他瞧,脑子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他如果有他这么个能干的女婿,肩上的担子肯定减轻不少,就不知道贞妮和倩妮谁有本事,能将他给订下来?

    「伯父,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卓斐然毫不畏缩地迎视他的目光,淡敛的眸泛着一丝不解。

    邵明远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现在我先把我的看法说给你听,稍后我们再一起做个讨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合作的开发案上,直到彼此寻得了共识与发展的方针。

    讨论结束后,卓斐然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邵明远。

    看了纸袋内的东西一眼,邵明远不解地问:「这里面是?」

    「这是我向邵伯父借穿的衣物,已经清洗干净了。」这套衣裤他本该拿到阮家去还,但又觉得那样做并不恰当,所以才趁这个机会交给邵伯父。当然,也就免不了谈到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事情是这样的……」他将那一晚发生的事简洁地叙述了下。

    邵明远听了并无一丝尴尬或不悦的表情,笑着说:「还真亏你见过冬妮一面,要是碰上别人那就不好了,真是谢谢你啊!」

    「哪里,伯父您太客气了……」

    卓斐然犹豫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趁这个机会告诉他要他多加关心阮冬妮。

    「伯父,您对冬妮了解多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总觉得她过得并不快乐,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应该这么安静、沉默。」

    邵明远微微讶异地看他一眼。

    卓斐然立即低下眼行礼道:「对不起,伯父,我太唐突了。」

    邵明远笑了开来。「你以为我生气了?没这回事,相反地,我很感谢你这么关心冬妮,只是对你和她才见过两次面你就这么了解她感到讶异罢了。」

    「其实,我和她见过三次面了。」他大略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说了一下。

    「是这样啊……」邵明远微微蹙眉。「冬妮这孩子,我确实对她疏忽许多,但她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她母亲跟了我好多年,也从来不吵不闹,她的性子多少像她母亲吧。」

    说完,他犹豫地停顿了下,抬眼注视着卓斐然,像在衡量什么事情似。

    好半晌,他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事实上,我正为冬妮的事情伤脑筋呢!」

    卓斐然微感困惑地蹙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两天,家里都没人接电话,我打电话到学校去,老师说她已经两天没去上课了,本想过去看看,却一直抽不出时间来。」

    「她母亲知道这件事吗?」他直觉地问。

    「她走了。」老练精炯的眼眸瞬间微微黯沉了些,透着一丝无奈。「她留了一通简讯给我,告诉我她要离开台湾,寻找自己的幸福,几年内不会回来,要我把冬妮带回邵家好好照顾,并且让她认祖归宗。」

    卓斐然静默地聆听着、思索着,他自然不会去过问两人之间的事情,此刻,他唯一担忧的是阮冬妮的心情。

    「那么……伯父,你打算怎么做?」

    「冬妮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照顾她……」邵明远微微伤神地蹙眉。「就怕她不愿意顺着我的安排,我对这个女儿的性子了解得实在不多,到现在都还联络不上她,实在教我担心!」

    「伯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卓斐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说的话给震愣了下。他竟然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实在愈来愈不像他的个性了。

    只是,一听到这件事,他便无法控制地担心起阮冬妮,阮芷芸的遗弃一定带给她很大的刺激和伤害。他看得出来她的情感是紧紧依附着她的母亲。

    「你愿意帮我的忙?」邵明远脸上有着意外的欣喜。

    卓斐然微笑地点头。明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的,却为了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女孩一再地打破原则,个中原因恐怕连他自己也想不透。

    「那太好了!」邵明远像是松了一口气。「今天晚上我有一场应酬非去不可,冬妮的事又不能不尽快处理,这样吧,你下班后帮伯父跑一趟,看看她在不在家,如果在的话,千万别让她再出门,应酬结束后,我会尽快赶过去。」

    足足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天,阮冬妮像缕游魂似的飘回家。

    将近黄昏时刻,菊金的霞彩透过落地窗洒了满屋子温暖的氛围,她愣愣地看了一会,而后唇角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随便喝个果汁、吃个饼干果腹后,她将自己-进床铺里,试着和周公打交道。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无法合眼睡觉的她,经历又一天的游荡后,全身疲惫沉重得有如铅块,她需要睡眠,也试着闭上眼休息,但是,她的脑子却不肯放过她,任一些烦人的思绪在她脑壳里敲敲打打,教她无法安眠。

    片刻后,昏昏沉沉方要入睡之际,电话铃声乍然响起,她下意识地皱眉,随后抓起被单蒙住自己的头。

    铃声响了一会后,自动跳接录音机,传来邵明远略带忧心的声音:

    「冬妮,-在家吗?学校老师说-这两天都没去上课,打电话到家里也没人接听,-跑到哪里去了?如果回来了,记得给爸爸回个电话……」话语忽地停顿了下,半晌后才又接着说:「冬妮,关于-妈妈的事……爸爸一忙完就过去找-如果回来了,就不要再乱跑了,知道吗?」

    听到这里,她倏地翻身下床,索性拔掉电话插头,一扭头又躺回床上,用棉被将自己团团包裹住,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

    随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她缓缓地沉入睡眠中。睡梦里隐约有光影在交错,残余的思绪与忿痛渗透进梦境里,扰得她睡不安眠,一双秀眉揽得紧紧的,教人不忍。

    卓斐然冲进房间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在知道阮芷芸离开台湾把阮冬妮丢下不管这件事情之后,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阮冬妮的感受和心情。阮芷芸那么做无疑深深地伤了她的心,她没去上学、也不接电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确实教人难以放心。

    接下邵伯父的请托后,一整个下午,他心里就悬着这一件事,根本无法专心处理公事。所以,还没到下班时间,他便赶到阮家去,在按了好一会门铃没人响应后,他赶紧取出邵明远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

    一进入屋里,迎面扑来一阵食物的酸臭味道,他循着气味的来源走到饭厅里,满地碎裂的碗盘及洒了一地的菜肴让他不由得忧心地蹙起浓眉。他转而走向其它房间,屋内空无一人,不见她的踪影。

    她会到哪里去呢?他担忧地想着,虽然没有目标,但他就是无法坐在这里呆等,只思索了一会,便决定到外面找找看,傍晚时再回来一趟。

    等他再回来时,天色都暗了。发现玄关处歪歪扭扭躺着两只鞋时,他立即冲进屋子里找人,然后,在走廊最里头的房间里看到了她。

    久悬多时的心,这才安然地放下。他缓缓地走近,在床缘坐了下来,一映入他眼帘的是她紧蹙着眉的苍白脸庞,和浓密乌黑的长睫形成强烈的对比。

    卓斐然不舍地伸手轻划过她眼下疲惫的暗影,而后轻移至眉间的皱折,柔缓地为她梳开那紧锁的郁结。

    他真是着了魔了,竟对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女孩如此地挂心、悬念!

    像是被烫着了指尖,他猛然缩回手,专注地看了床上的人儿好一会儿后,他站起身定向饭厅,挽起衣袖开始清理一地的狼籍。

    整理完毕,让饭厅恢复原来的整洁后,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就着里头现有的食材准备煮一小锅什锦粥,他猜想这两天她一定没吃什么东西,方才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煮好粥,他再次走进她的房间,犹豫着该不该叫她起床吃粥。最终,他没叫醒她,她眼下的阴影教他不舍,他可以想见,她也没睡多少。

    出自于一种怜疼的情绪,他坐在床畔守候着她,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及地板角落的一球纸团,他微一-眼,没有多加思索地拾起,摊展开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阮芷芸写给女儿的告别信。

    卓斐然仔细地读着信的内容,愈是往下看,眉头愈是蹙得紧,从这封信里面他实在看不到阮芷芸对阮冬妮有多少不舍的母女之情。

    他对阮芷芸了解的不多,但从她的信里可看出她是一个聪慧、美丽且骄傲的女人,在事业上也算小有成就。这样的女人,对爱情也是要求完美的吧!

    当她彻底了悟投注了十多年的青春与感情,换不到她心底盼望的那种完美的爱情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断与过去相关的一切,而冬妮正是她这段失败感情的产物。若他猜得没错,她-下冬妮不愿带她走,无非是因为只要看到了她,就会让她想起自己的失败,冬妮的存在让她骄傲的心无法忍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阮冬妮总是一脸的疏淡无表情,浑身泛散着一股清冷的距离感,或许是因为她感觉不到一丁点爱吧!那原最该给与她满满的爱的父母,却是伤她最深的人。

    同样生长在富裕之家,他想,自己是幸运的。

    他父母的婚姻也是经由门当户对的考量而缔结,两人或者称不上什么鹣鲽情深,但彼此互重互敬,个人行为以不伤害家庭和谐为准则,他不敢说父亲在外面没有半丝半毫的风流事迹,但他从不曾带给家人困扰。

    所以,他始终认为,爱情并非婚姻的绝对要素,双方有共同的理念与价值观,关系才能长久,门当户对于他,有其必要的考量,他并不反对婚姻对象的选择由父母决定。

    而邵伯父的问题则出在于,他太放任自已的感情且不去加以约束,才会产生今天这样的问题与困扰,但,阮冬妮毕竟是无辜的。

    思及此,他的视线不禁又回到她身上。她像是睡得极不安稳,老是翻来覆去,还把被子给踢下了床。

    卓斐然微笑地摇了摇头,弯身拾起被子替她盖上。当他正准备离手时,她的眼睛忽然间睁了开来,盯着他直瞧。

    「-醒了?」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醒来,她应该睡没多久才是。

    她没回答,仍是瞠着眼看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猛然一弹身跳离床上,一脸距离防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亮给她看。「是-父亲给我这里的钥匙……他不放心-,又忙得分不开身,所以让我先过来看看。」

    她的眼瞬间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地又恢复平常的漠然。「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很好,你现在也看到了。」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真的吗?怎么我觉得-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他的眼犀利地锁住她。「听说-两天没去上学了,我猜-一定也没好好吃顿饭。」

    阮冬妮冷冷地瞥他一眼。「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语气除了冷,还带着强烈的叛逆和敌意。

    卓斐然忍不住皱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及神态,和之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她虽然轻幽冷淡,却仍带着温驯,而现在,她的冷淡是带着攻击性的,性情显然有了变化,该是阮芷芸的遗弃对她造成的影响吧。

    「冬妮,关于-母亲的事,我能体会-的心情。」他实在不擅长安慰别人,一张脸像在处理公事般那样正经严肃。「但是,这已经成为事实了,-不应该让自己的生活因此而混乱。」

    「你知道什么!」她恼怒地瞪他一眼,浑身像刺猬般怒张着防备。

    「这封信里面说的应该已经够多了。」他朝她扬了扬手上的信纸。「加上-父亲告诉我的,我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瞪了他一会,接着突地一跃向前,冷不防夺走他手上的信,忿忿地将之撕成碎片。

    卓斐然浓眉紧蹙,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激烈的情绪反应,是刺激太大了吗?

    撕完信后,她又抬眼怒瞪向他,火气飙燃地大声说:「这里没有你的事,请你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她发泄怒气,高大的身材不动如山地杵在她眼前。

    阮冬妮气极,突然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推着他。「你走!你走!谁要你多管闲事!」死命地想将他推出她的房间、推出大门外。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用力,他仍是动也不动地。满腔的挫折让她蓦然红了眼眶,她的母亲不要她了,她的父亲在这个时候竟还派个不相干的人来看她,她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一刻,所有的伤心、忿怒和委屈霎时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坎,她不自觉地握拳-打着他,像要发泄什么似的,拳落如雨点。

    而他,任她发泄着,镜片后的黑眸又深又沉,她的-打在他身上并不足以造成疼痛,反倒是她伤心难过的表情,意外地教他的胸口猛然刺痛了下。

    在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突来的刺痛代表着什么时,他已经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在胸怀里,然后,他很快地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并为此感到惊愕不已。

    意外地,她并没推开他。

    他宽大的胸膛温暖而厚实,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记忆中,她不曾被如此全心用力地拥抱过,她的父亲不曾;多年来相依的母亲也不曾,她最多只是揽住她、摸摸她的头,要她好好努力学琴学画、多看点书陶冶心性,努力成为一个美貌、聪慧与才能兼具的好女孩……

    「-……如果想哭的话,就好好哭一场吧,哭出来会舒服许多。」惊愕过后,卓斐然觉得自己必须说一些话,为自己不受控制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愣了一下,随即推开他的怀抱,神情平静无波地看着他说:

    「我为什么要哭?有什么好哭的?」他的话提醒了她,不管她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都是多余的,哭泣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细细地观望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眸底却已恢复一片淡漠,微抿的唇显露着一丝倔强和凉薄的笑意,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的样子,那张漂亮的洋娃娃脸也彷佛没有了温度似。

    胸口的位置,又莫名隐隐抽痛了起来。他忽然生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去碰触她的脸,随即他被自己的意念给吓了一跳,面对一个比他足足小了十二岁的女孩,他发现自己的心绪总不自觉地脱出他的控制。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转移注意力,说:「别想太多了,我刚煮好一锅什锦粥,过来吃一些吧。」说完,人已走了开去。

    阮冬妮呆立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地跟在他身后走进饭厅。

    一眼瞧见干干净净的地板,她顿立不动,垂着眼问:「地板是你整理的吗?」

    他点个头,替她盛上一碗还冒着烟的热粥。「别站着,坐下来吃吧。」

    她听话地坐下,望着眼前色香味十足的热粥发呆,迟迟没动手。

    「怎么了?-不喜欢吗?」他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我想这两天-应该没怎么进食,熬些热粥吃对-比较好。」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默默地吃起粥来。

    吃到一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卓斐然手一伸,拿起就悬挂在他身旁壁面上的分机。

    「喂……是,我是斐然,嗯……」他抬眼看向阮冬妮。「她很好,伯父你别担心,我会在这里陪着她,明天再亲自带她去上学,嗯……」挂断电话后,他看着她说:「是邵伯父打来的电话,他今天晚上没办法过来,明天他会去接-下课,他有很多话要亲自跟-说。」

    阮冬妮没什么表情地垂着眼,好象不怎么在乎他所告知的事。

    半晌后,她才抬眼看向他,问:「你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他做这些事情?」她的口气有那么些不以为然。

    他听出来了,下以为意地回答:「卓家和邵家是世交,我父亲和邵伯父也算是老朋友了,帮这一点小忙算不了什么。」

    世交?那么他也是属于上流社会圈里的人物喽!

    「你帮的是别人的家务事,不觉得奇怪吗?」虽然只有十六岁,心智早熟的她不以为像他这样家世背景的人会插手帮忙别人家隐晦难解的家务事。

    他只是挑了挑眉。「-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她轻轻地耸了下肩。「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插手管别人家务事的人。」

    她的话教他心里猛然一震,然而训练有素的他,依旧是一脸的沉稳持重。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他确实不是那种人,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插手管了呢?是因为她吗?

    自从遇上她以后,他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他原本的个性,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管闲事的人,没想到会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的原则。

    继续推究下去,为什么他会为了她而打破自己的原则?足因为同情、怜惜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爱心!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吧。」压下心里微微的烦躁,他平声静气地说。「多一个人关心-……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本想回说不需要,但手里贴触着仍温热着的碗,还有舌蕾遗留的食物香味,一句话就这么梗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无法否认,有人关心、有人在乎的感觉是美好的、温暖的,也是此刻的她所需要的。

    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恶劣的态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刚才……很对不起……」她从来不曾发过那么大的脾气,方才脱序的行为就像无知的小孩在耍赖般,任情绪嚣张肆虐,波及无辜的人。

    母亲常教导她,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个世界并不是只为-一个人运转而已,-的忿伤或忿怒在别人眼里微渺得不足言道。

    想起母亲说的话,她心里不禁又难过了起来,母亲说得没错,世界并不是只为她一个人运转而已,但是,她十六岁以前的生命却是绕着母亲而打转!

    所以,当她就这么-下她时,她无可避免地受到了伤害,而且伤得很深、很痛。

    「没什么,我反而喜欢-那样。」

    卓斐然知道她为什么而道歉,但他其实不介意她发个脾气宣泄一番,她毕竟才十六岁,没有必要学大人一样强忍着什么,成为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过早成熟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的回答让她微感困惑地瞅着他,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还要再来一碗吗?」他问。

    她摇摇头。

    「那么,-该去洗个澡,准备上床睡觉了。」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皱得像咸菜干的衣服。「明天早上我载-去上学。」

    她似已回复原来的乖驯,轻轻地点个头后,走出饭厅。

    半个小时后,阮冬妮洗好澡走出浴室,脚步迟疑地走到客厅。

    卓斐然正坐在沙发椅上埋首于公事中,膝上放着一部笔记型计算机,长桌上还摊着一叠文件资料,卷起袖子的他,手指飞快如梭地在笔记型计算机上移动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站在酒柜旁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他。刚才在洗澡时,她想了很多事情,也有些问题想问他。

    最后,是他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有事吗?」他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她及肩的发微湿地垂覆,显得有些凌乱,穿著一身草莓睡衣的她,光着脚丫子,看起来稚嫩而脆弱,再教人无法怀疑她确实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我……」她走近了一两步,犹豫了一会儿后,抬眼望向他,问:「你知道我父亲打算怎么做吗?」

    「他没告诉我。」他明白她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不过,我想他应该会带-回邵家大宅,那里有人可以照顾-的生活起居。」

    她的反应是立即蹙起眉头。

    「看-的样子,-好象很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他细心地观察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她没否认。「我可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这次换他皱眉。「我不认为-的父亲会同意,事实上,我也不赞成。」

    「为什么?」她抿着唇,表情有些倔强固执。

    「-一个人住在这里没人照应,任谁也无法放心。」

    「我可以照顾我自己!」她反驳。

    卓斐然下以为然地挑眉。「-还未满十八岁,行不通的!」

    「那……如果有你看着我的话,也不行吗?」她仍然不放弃。

    他微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头有丝莫名的窃喜,这是不是表示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不排斥他了?

    「嗯哼……」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偏离主题,他清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回答:「恐怕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件事情得由-父亲来决定。」

    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为什么这么想继续住在这里?」他好奇地问。「难道……-以为-母亲会改变心意回到-身边吗?」

    她一脸幽幽地摇了摇头。

    母亲是不可能回头的,骄傲的她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

    而这个地方、还有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的错误与可笑。她那完美主义的个性是绝不会想回头再一次看见自己人生中唯一失败的纪录,再一次承受以十多年的青春所下的赌注到头来只是证明了自己的愚蠢的挫折感。

    她呆愣愣地站着,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掌轻柔地抚上她的头顶,她才怔醒过来,抬头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的他。

    「别想太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回房好好睡一觉。」卓斐然低声安抚着她。「我相信-父亲会为-做最好的安排。」

    而不管邵伯父怎么安排,他知道自己不会就这样放下她不管。

    因着心底那股莫名的情愫……是牵挂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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